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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. 近七十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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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题章节

9. 过去:Scaling 思想的近七十年漫游

Scaling Law 常被叫做”2020 年 OpenAI 发现的定律”。这个说法对 OpenAI 很抬爱,但对历史很不公平。事实上,Scaling 的思想从早期连接主义和统计学习理论时代就已经在场。

9.1 1958 · Rosenblatt 的 Perceptron:神经网络里最早的学习曲线之一

1958 年,Frank Rosenblatt 发表 [1]了《The Perceptron: A Probabilistic Model for Information Storage and Organization in the Brain》,这是现代可训练连接主义最重要的早期论文之一。

图:Rosenblatt 1958 [1] Fig. 11。横轴是每个响应的训练刺激数 (n_{sr})(对数轴),纵轴是正确率:虚线 (P_r) 是对已训练过的刺激的正确率,实线 (P_g) 是对同类新刺激的泛化正确率。三组曲线对应关联单元数 (N_e) = 100 / 200 / 500,渐近正确率分别为 0.887 / 0.964 / 0.998。曲线由概率模型算出(参数取自方—圆判别的测量),不是训练实测。

有意思的是,Rosenblatt 在论文里就画出了学习曲线:泛化正确率随训练刺激数上升,逼近一个渐近值;关联单元越多,这个渐近值越高,原文说它”随关联单元数增加迅速逼近 1”。加数据让曲线逼近渐近值、加规模抬高渐近值,这两件事 1958 年就同时出现了,只是还没有幂律拟合,也没有外推的说法。(“学习曲线”这个概念在心理学里早已有之。)

然后来了一个小插曲:1969 年 Minsky 和 Papert 出版了《Perceptrons》,指出单层感知机连异或(XOR)都学不会。这本书常被认为是第一次 AI winter / 连接主义低潮的重要因素之一,虽然真实历史当然还叠加了算力、数据和资金周期。

9.2 1971 · Vapnik–Chervonenkis:悲观的泛化误差界

1971 年,Vapnik 和 Chervonenkis 提出 [2]了 VC 维(VC dimension),这是经典统计学习理论的基石。它给出一个漂亮的不等式: [ R(f) \le \hat R(f) + O\left(\sqrt{\frac{d_{VC} \log(n/d_{VC})}{n}}\right) \tag{43} ]

其中 (R) 是真实风险, (\hat R) 是经验风险, (d_{VC}) 是函数类的 VC 维, (n) 是样本数。这个界以至少 (1-\delta) 的概率成立(此处略去 (\log(1/\delta)) 项),且只在 (n > d_{VC}) 时有意义。

人话翻译:模型越复杂、样本越少,泛化误差的上界越大。注意它给的是保证(上界的松紧),不是对实际误差的预测:样本数 (n) 越多上界越紧;VC 维越大上界越松,但这不等于实际误差一定变大。后一条若被机械套用,就会得出一个非常悲观的直觉:参数远多于样本的模型应该会严重过拟合。

然而现实中,参数量超过训练样本数、甚至能把随机标签也背下来的深度网络 [3],在真实数据上照样泛化得很好。这道理论与实践之间的裂缝在深度学习兴起后变得尖锐,被称为”深度学习的泛化悖论”,也是后来 Double Descent(9.7 节)试图回答的问题:为什么过参数化的模型不过拟合?(LLM 预训练的情形不同:token 数远多于参数,见 9.7 节。)

图:经典偏差-方差权衡的 U 形曲线。横轴是假设类的容量(模型复杂度),纵轴是风险(误差)。虚线是训练风险,随容量单调下降;实线是测试风险,先降后升,两侧分别对应欠拟合与过拟合,最低点即经典理论所说的”最优复杂度(sweet spot)“。它与 (43) 式那条上界给出的直觉一致,但严格说画的是偏差–方差意义上的测试风险,不是上界本身。示意图,非实测数据。

9.2.1 1992 · Amari:被忽视的另一条理论线 —— 学习曲线早就指向幂律

VC 维给的是最坏情况的悲观上界;另有一条走平均情况的理论线(统计力学 / 贝叶斯学习曲线)常被忽略,在它适用的受控设定里比最坏情况界贴近实际。1992 年,Shun-ichi Amari 等 [4] 用贝叶斯方法在”退火近似(annealed approximation)“下推导出,学习曲线的渐近形态可以分成四类,都能写成一条幂律加一个常数项: [ \varepsilon(D) \sim c \cdot D^{-\alpha} + E \tag{44} ]

其中 (\varepsilon) 是泛化误差(对新样本做出错误判断的平均概率)、 (D) 是训练样本数(原文记作 (t)), (\alpha \in {1, 2, 1/2}),常数项 (E) 只在第 4 类中不为 0。分类依据是:机器(模型的输入—输出映射)是确定性的还是随机的、教师信号有没有噪声、正确参数是否唯一:

  • 确定性机器 + 无噪教师信号 + 正确参数唯一: (\varepsilon \sim c,D^{-1})((\alpha = 1));

  • 确定性机器 + 无噪教师信号 + 正确参数的集合有有限(正)测度: (\varepsilon \sim c,D^{-2})((\alpha = 2))—— 正确参数不是一个点,而是参数空间里有正体积的一整块区域,误差下降得更快;

  • 确定性机器 + 有噪教师信号: (\varepsilon \sim c,D^{-1/2})((\alpha = 1/2))—— 噪声让学习变慢;

  • 随机机器 + 有噪教师信号: (\varepsilon \sim c,D^{-1} + E)((\alpha = 1))—— 随机机器即使参数完全正确,也会以一定概率判错,这部分误差 (E) 再多数据也消不掉。

把这件事放到本书的主线上看:早在 1992 年,理论侧就已经给出了”泛化误差随数据量呈幂律下降、并可能带一个不可约常数 (E)“的形式,与 30 年后 Chinchilla 式 (L = E + A/N^{\alpha} + B/D^{\beta}) 在固定 (N) 时沿 (D) 轴的形式同形(Amari 只有数据这一根轴);Amari 的 (E) 是随机机器固有的判错概率,性质上接近 6.1 节的 ① 层。

下面这张示意图据 Hestness et al. 2017 [5] 的 Fig. 6 重绘,把真实应用的学习曲线分成三段;被大量经验工作反复观测到的是中间的幂律区,两端主要是示意:

图:幂律学习曲线的三段式示意。小数据区学习信号不足,误差几乎贴着”随机猜测”基线;中段是真正的幂律区,误差与数据量在双对数坐标下呈直线下降;最后进入不可约区,曲线贴向数据/任务本身决定的下界 (E)(真实应用中尚未观测到这一段,见 9.6 节)。Amari (1992) 是渐近理论,不含小数据区;Kaplan (2020) 的主拟合是纯幂律,不含 (E) 和小数据平台 —— 三者共享的是中间的幂律区(示意图,非实测数据)。

**别过度神化:**Amari 的推导针对判别(分类)任务、在退火近似下取渐近极限,四类曲线的干净指数((\alpha) = 1 / 2 / 1/2)是受控设定下的结论;把它当成”正确的机制直觉”来读,而不是能直接套到真实大模型上的精确公式。

9.3 1993 · Cortes 等:Learning Curves 的现代雏形

1993 年,Corinna Cortes、Larry Jackel、Vladimir Vapnik 等人发表 [6]了《Learning Curves: Asymptotic Values and Rate of Convergence》,这是较早明确把”学习曲线”拟合成幂律加常数的经典工作之一: [ \varepsilon(n) \approx a \cdot n^{-\alpha} + b \tag{45} ]

其中 (\varepsilon) 是错误率, (n) 是训练样本数, (\alpha) 是 scaling 指数, (b) 是该模型在无限数据下的渐近误差(相当于 Chinchilla 里固定 (N) 时的 (E + A/N^{\alpha}),而不只是 (E))。

图:Cortes et al. 1993 [6] Figure 3。1993 年的 log-log 直线:横轴 (\log l)(训练样本数的对数),纵轴 (\log \varepsilon)(错误率的对数)。(\log(\varepsilon_{test} - \varepsilon_{train})) 是一条斜率 (-\alpha) 的直线,(\log(\varepsilon_{test} + \varepsilon_{train})) 渐近到 (\log(2a))(图中沿用原文记号:(a) 是渐近误差、(b) 是系数,与 (45) 式的 (a)、(b) 恰好相反)。用少量数据拟合、外推渐近值,这是后来”小拟合、大外推”的早期版本。Source: Cortes et al., NeurIPS 1993

但它的目的与 2020 年的 OpenAI 不同:Cortes 等要解决的是”不必在全量数据上训练差的分类器,就能预测哪个候选最值得投入资源”,拟合的是固定模型随样本数变化的曲线,而不是跨模型规模的 scaling。

9.4 2001 · Banko & Brill:NLP 的”换数据 > 换算法”

2001 年 Michele Banko 和 Eric Brill 发表 [7]了只有 8 页的小文章《Scaling to Very Very Large Corpora for Natural Language Disambiguation》。他们做的事情简单到令人发指:拿 4 个完全不同的算法,在 100 万到 10 亿词的语料上对比效果。

结果是:4 种算法在这约 3 个数量级上各自保持近似 log-linear、均未饱和、也未收敛成同一条(排名甚至出现交叉);但算法间的差距被“多加数据”的收益压得很小——即“换数据胜过换算法”。

图:Banko & Brill 2001 [7] Figure 1,confusion set 消歧任务上 4 种算法(Memory-Based / Winnow / Perceptron / Naive Bayes)在 (10^6)–(10^9) 词语料上的学习曲线。Source: Banko & Brill, ACL 2001

这是 Rich Sutton “苦涩的教训 [8](The Bitter Lesson)“非常早、非常清晰的 NLP 实证版本,比那篇著名的博客早了 18 年。

9.5 2010s · 深度学习时代:Scaling 的工程化

AlexNet (2012)、ResNet (2015) [9]、Transformer (2017)、GPT-1 (2018) —— 这一连串 breakthroughs 的背后既有架构创新,也有更大的数据、更大的模型、更大的 GPU 集群。Ilya Sutskever 在 NeurIPS 2024 的 Test of Time 演讲 [10] 里回顾 2014 年 seq2seq 报告的结论页,说它”可以说是 scaling 假说的开端”:

“If you have a very big dataset and you train a very big neural network, then success is guaranteed.”

顺便贴一张吴恩达 2010 年展示过的图(出自 Coates、Lee、Ng 的 NeurIPS 2010 深度学习 workshop 论文 [11];吴恩达回忆曾在 CIFAR 2010 会议上展示),他说正是这张图让他确信”模型越大,效果越好” [12]:

图:Coates / Lee / Ng 2010 [11]。无监督特征学习中,特征数量(横轴,线性刻度)上升,交叉验证准确率(纵轴)大体单调上升。这里没有做幂律拟合;吴恩达把”性能在 log-log 坐标上随规模线性提升”的发现归于几年后他在百度的团队。

但在深度学习里,这些曲线还没有被系统地测量和拟合。

9.6 2017 · Hestness(百度):跨四个领域的系统实证

2017 年 12 月,百度硅谷实验室的 Joel Hestness 等发表 [5]《Deep Learning Scaling is Predictable, Empirically》。这是较早的一项跨多个领域、同时刻画数据量与模型规模的系统实证,比 Kaplan 早两年多(arXiv 首版 2017-12 对 2020-01)。

他们发现了三件极其重要的事:

  • 幂律是跨模态的:机器翻译、语音识别、语言模型、图像分类 —— 四个完全不同的任务,都在约 2–3 个数量级上呈幂律;

  • 学习曲线带常数项:固定规模模型的学习曲线可以写成 (\varepsilon(D) = a D^{-\alpha} + \gamma) ,常数 (\gamma) 是该模型族容量耗尽时的误差平台(固定 (N) 时相当于 Chinchilla 的 (E + A/N^{\alpha}));论文另外设想了由贝叶斯误差等决定的不可约误差下界,但明确指出真实应用尚未进入不可约误差区(下界的存在仅由 toy problem 验证);

  • 模型改进主要平移误差曲线:原文是 “model improvements only shift the error but do not appear to affect the power-law exponent” —— 四个领域都测到了幂律,但换模型或优化器的对照只在语言模型与语音上做过,横轴都是训练集规模;偏离主流更远的架构族会改斜率(6.3 节)。

图:百度 Hestness [5] 等 2017 年论文 Figure 1 的神经机器翻译学习曲线。左图是两个固定规模模型的学习曲线,如每层 208 个隐单元(约 17M 参数)的模型 (\varepsilon(m) = 41.2 \cdot m^{-0.36} + 0.39),常数 0.39 是该规模模型容量耗尽时的误差平台,不是任务的不可约误差;右图是每档数据取最优规模后的复合曲线 (\varepsilon(m) = 3.87 \cdot m^{-0.13}),为纯幂律,看不到不可约区。Source: Hestness et al., arXiv:1712.00409

9.6.1 2020 · Rosenfeld 等:把单轴幂律推广成 N×D 联合曲面 —— Chinchilla “方法三” 的原型

Hestness 主要在单根轴(数据量 (D) )上把幂律拟干净。紧接着,Rosenfeld 等 [13]《A Constructive Prediction of the Generalization Error Across Scales》(ICLR 2020)把它推进了关键一步:同时对模型规模 (N) 和数据规模 (D) 建模,而且横跨 ResNet / WRN / LSTM / Transformer 多种架构与 Adam / SGD 多种优化器。他们观察到,固定一根轴时,误差沿另一根轴先按幂律下降、再饱和到由固定那根轴决定的水平;在幂律主区,两条观察可以合并成一个加法形式(记号已按 Chinchilla 改写;原文 (4) 式里 (\alpha) 是数据指数、(\beta) 是模型指数,正好相反): [ \hat{L}(N, D) \approx \frac{A}{N^{\alpha}} + \frac{B}{D^{\beta}} + E \tag{46} ]

它和第 3 章 Chinchilla “方法三(参数式拟合)” 的加法式同形。但 (46) 只是主区的简化形:Rosenfeld 的完整函数式在它外面套了一个有理包络(rational envelope),用过渡极点 (\eta) 刻画误差从”随机猜测”平台进入幂律区、再趋向不可约误差的过渡;原文拟合的是这个包络函数的五个参数 (\theta = {\alpha, \beta, b, c_\infty, \eta})(原文记号:两个指数、一个系数、渐近项和过渡极点;(a) 归一为 1,语言模型另估随机猜测误差 (\epsilon_0))。所以严格说,Rosenfeld 是”(N\times D) 联合曲面 + 小拟合大外推”这一思路的原型。它的核心贡献在用法:只在一批便宜的小 ((N, D)) 配置上拟合这几个参数,就能外推大得多的模型 / 数据规模下的误差 —— 在 ImageNet 与 WikiText-103 上,用 1/16 参数、1/8 数据的配置外推到全尺寸,相对误差的均值和标准差都在 5% 以内。这套做法(单轴上的早期版本见 9.3 节 Cortes 等)比 Chinchilla 早两年,是后来 scaling-law 工程实践(以及 7.1 节”拟合陷阱”)的方法论起点。它的验证范围是 6 个图像分类、3 个语言建模数据集,模型最大约几千万参数(单一研究、规模有限,证据中);加法形态是经验拟合而非第一性原理推导,形状可借鉴,具体指数和系数不能跨域照搬。

把这条线接起来,现代 scaling law 的家谱就清楚了:Hestness 2017(单轴经验幂律 + 常数项)→ Rosenfeld 2020((N\times D) 联合曲面、小拟合大外推)→ Kaplan 2020(系统化、算力轴跨约 7 个数量级、写进行业肌肉记忆)→ Chinchilla 2022(修正 (N{:}D) 配比)。Kaplan 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,它站在前面整整一串肩膀上。Lilian Weng [14] 梳理 Amari、Hestness、Rosenfeld 这段早期史时也指出:这些工作倚重 VC 维一类直觉来代表”容量”,但在现代深度学习里 VC 维往往太粗;经验幂律反倒比最坏情况界干净、实用得多。

9.7 2019 · Belkin:Double Descent 把经典 U 形往右延伸

2019 年,Mikhail Belkin 等发表 [15]《Reconciling Modern Machine Learning Practice and the Classical Bias–Variance Trade-off》,提出 Double Descent(双重下降)。

经典统计学给的图是一条 U 形曲线(上面 9.2 节已经看过):模型复杂度 → 偏差下降、方差上升、泛化误差先降后升。Belkin 他们把这条经典曲线往右延伸,系统地展示并命名了这样一段:过了”插值阈值”之后,泛化误差会再次下降,甚至低于经典 U 形的最低点。这一段此前并非无人画过(见 Loog et al. 2020 的考证 [16]):1989 年 Vallet 等已用人工数据,在伪逆解(最小范数线性回归)训练的分类器上观察到学习曲线的双下降 —— 横轴是样本数,峰落在样本数等于特征数处;1990 年 Opper 等给出了理论结果;Duin(2000)首次在真实数据上画出以特征数为横轴、与 Belkin 很像的曲线;Belkin 等的推进在于把它扩展到两层神经网络、随机森林等现代模型,并与”过参数化仍能泛化”的现代实践联系起来。

图:Belkin et al. 2019 [15] Figure 1。左 (a) 是经典的 U 形曲线;右 (b) 是 Belkin 提出的 double descent —— “under-parameterized 区” 是经典 U 形,过了 interpolation threshold 进入 “over-parameterized 现代区” 之后 test risk 再次下降(LLM 预训练并不处在插值区,见下文)。Source: Belkin et al., arXiv:1812.11118

这个现象后来被 Nakkiran et al. 2020 [17]《Deep Double Descent》在真实深度模型上系统复现,画成一张非常震撼的热力图:

图:Nakkiran et al. 2020 [17] Figure 2,ResNet-18 + CIFAR-10(加 15% 标签噪声)。横轴是模型宽度,纵轴是训练 epoch(对数轴),越亮误差越大。左图 test error:顶部水平虚线是 model-wise double descent(训练足够久、只变宽度),右侧竖直虚线是 epoch-wise double descent(固定宽度、只变训练时长)。右图 train error:细线是插值阈值,线的右上方训练误差已接近 0。Source: Nakkiran et al., arXiv:1912.02292

人话翻译:在固定的训练集上,模型大到刚好能背下训练集(插值阈值附近)时过拟合最严重;越过这个阈值继续变大,测试误差反而再次下降。

它推翻了”模型越大越过拟合”的机械推论,但不构成 LLM scaling law 的理论依据:LLM 预训练通常只过约一遍数据,token 数远多于参数(Chinchilla 为 70B 参数、1.4T token [18]),训练 loss 与验证 loss 接近,模型根本插值不了训练集;它们不过拟合,主要是因为数据足够多、几乎不重复。数据不足时,大模型照样会过拟合 —— Kaplan 等发现过拟合程度取决于 (N^{0.74}/D) [19],数据重复多轮后收益递减(4.5 节)。

至于过参数化模型”为什么”还能泛化,理论界还没完全干净的答案。主流解释之一是:神经网络在过参数化区倾向于收敛到”最简单的解”(implicit regularization + Occam 剃刀),所以泛化反而更好 —— 也就是所谓的”简单性偏置(simplicity bias)”。

9.8 2020 · Kaplan(OpenAI):把幂律刻进肌肉记忆

2020 年 1 月,Kaplan 等 [19] 没有提出新理论,而是把 (N)、(D)、(C) 三个维度的幂律系统地拟合了一遍(算力轴跨约 7 个数量级,参数约 6 个、数据约 3 个),用大规模实验让整个行业信服;详拆见第 2 章,方法学问题见 7.1.2 节。从 1993 年 Cortes 的 log-log 学习曲线到这里隔了 27 年,“Scaling Law”从此成了行业硬通货。

9.9 2022 · Chinchilla(DeepMind):数据被严重低估了

2022 年 3 月,DeepMind 的 Hoffmann 等 [18](Chinchilla)指出当时的大模型普遍训练不足,把 Kaplan 的”大 (N) 小 (D)“修正成”(N) 与 (D) 等比放大”;详见第 3 章。

9.10 2024–2025 · 新维度开辟

  • 推理时计算与 RL(o1 / R1):o1 报告显示,在所测区间内,性能随 RL 训练算力与推理时思考算力大致对数线性提升 [20];后来的工作发现 RL 训练算力在限定条件下呈 S 形、同一 recipe 会饱和,推理时计算又分并行采样、顺序思考、交互步数三支(4.7 节)。ARC Prize 测试的 o3 预览版靠推理时搜索,在 ARC-AGI-1 半私有评测集上达到 75.7%,172 倍算力的配置达到 87.5%、每题成本数千美元(该版本在 75% 的公开训练集上训练过,见 A.3);报告强调这来自新方法,而不是把 2019–2023 年的做法单纯放大 [21];

  • 能力密度(Densing Law [22]):Xiao et al. 定义”能力密度”(有效参数量 / 实际参数量),发现开源基座模型的最大能力密度约每 3.5 个月翻倍,即同等能力所需参数量约每 3.5 个月减半(Nature Machine Intelligence 2025 正式版,基于 51 个模型、依赖所选基准;早先的 arXiv 版称约每三个月);这是时间趋势,不是资源 → 效果的 scaling law;

  • 多模态:视觉 / 语音 / 视频各有自己的曲线(4.2.1 节)。

图:OpenAI o1 技术博客 [20] 的两条扩展曲线:纵轴是 AIME pass@1 准确率,横轴分别是 RL 训练算力与推理时算力(均为对数轴)。所测区间内大致随对数上升,不代表会一直涨下去(4.7 节)。

Scaling Law 的时代没结束,它只是从”一条曲线”变成了”一个坐标系”。

9.11 Takeaway

Scaling 不是 2020 年的突然发现,而是”用经验曲线预测投入产出”这一思想近七十年的反复确认与收紧:从 Perceptron 的学习曲线、VC 维的悲观上界,到 Hestness 的系统幂律、Kaplan 与 Chinchilla 的钉死与修正,再到推理时 scaling 等新维度 —— 每一步都在拓宽它的适用范围,同时校准它的边界。

暗线回扣:本章补的是暗线①(可预测性)的前史,从 1958 年的学习曲线一路走到 Kaplan 与 Chinchilla;9.10 的新维度则接上暗线③(范式演化)。

梳理清楚来路与现状之后,下一章把视线投向将来:当经典的 ((N, D, C)) 三轴逐一变贵、逼近资源供给的上限,scaling 还能沿哪些方向继续。

参考来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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